安玛的爱有什么用
安玛是我祖母。
她一辈子没走出过闽南那个靠海的小镇,最远只到过三十公里外的县城，还是因为阑尾炎 ，她的世界很小 ，小到只装得下一个院子、一口井、一棵龙眼树 、一群儿孙，她的爱也很小 ，小到常常让人觉得“没什么用” 。
我十五岁那年考上城里的高中,临行前夜 ，安玛在昏黄的灯下给我缝一个布袋，布袋是粗布做的 ，针脚歪歪扭扭 ，她眼睛不好，扎了好几次手 ，我那时正为离开小镇兴奋 ，随口说：“安玛，现在谁还用这个 ，学校有的是书包 。 ”她没抬头 ，只是说：“装米用的，城里的米，没有家里的香。 ”后来那个布袋我一直塞在行李箱最底层 ，直到毕业收拾东西才翻出来 ，粗布里还沾着几粒碎米，像她没说出口的牵挂 。
她的爱似乎总是这样“不合时宜” ，我上大学那年 ，她非要塞给我一罐自己腌的咸菜，玻璃罐用旧报纸裹了三层 ，再用麻绳扎紧 ，我在动车上被安检拦下，只好当场扔掉 ，那年寒假回家 ，她问：“咸菜好吃吗？ ”我说好吃，她笑得满脸褶子：“那我再给你腌 。 ”我连忙摆手说不用不用 ，她低头择菜 ，说：“城里的菜没味道，我知道。”我忽然说不出话来——她其实什么都明白 。
安玛的爱有什么用呢？她不会用手机，不懂什么是“情绪价值 ” ，她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 ，她表达爱的方式，就是煮一锅番薯粥等你回来 ，把鸡腿夹到你碗里 ，在你出门时追到门口喊“多穿一件 ”，这些事 ，换任何一个人都能做 ，甚至做得更好，可为什么每次离家 ，我都不敢回头看站在门口的那个身影？
去年,安玛查出了阿尔茨海默症 ，起初只是忘事，后来慢慢认不出人 ，有一次我回家 ，她盯着我看了很久，忽然说：“你回来了 。”我以为她认出了我，正高兴 ，她接着说：“锅里还有粥 ，你自己盛。 ”那是她对每个进门的人都说的话，她已经不记得我是谁了 。
但奇怪的事情发生了,有一天 ，我妈告诉我 ，安玛半夜起来，摸到厨房 ，开始择菜 ，问她干什么，她说：“明天我孙要回来 ，他爱吃芥菜饭 。 ”那时我并没有说要回去 ，是第二天临时决定的，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件事时 ，声音在抖 ，我握着手机站在地铁里，眼泪砸在屏幕上，她忘了我的名字 ，忘了我的样子 ，却没忘了我爱吃什么。
我想,这就是安玛的爱有什么用这个问题的答案了，她的爱从来不能解决任何实际问题 ，不能帮我交学费 ，不能帮我找工作，不能在我在城市里焦头烂额时给我任何建议 ，她的爱甚至常常显得笨拙 、多余、不合时宜 ，可正是这种“没用”的爱，让我在二十几岁的某个深夜 ，在地铁里 ，突然觉得——哪怕全世界都不记得我，还有一个人 ，在她的记忆深处 ，为我留着一锅芥菜饭 。
安玛的爱有什么用？它不能当饭吃，不能当钱花，但它像她缝的那个粗布袋 ，装不下什么值钱的东西 ，却装得下一捧米，和一个人全部的念想 ，世界教我们计算“有用 ” ，安玛只教我：有些东西，是用来“念 ”的 ，一罐咸菜 、一个布袋 、一碗粥 ，它们没有用，它们只是爱 。
安玛现在什么都忘了,但她每天还是会坐在院子里 ，对着那棵龙眼树发呆 ，有时候她会突然笑起来，喃喃说：“我孙爱吃龙眼。”其实龙眼还没熟 ，但她记得的 ，就是这些。
安玛的爱有什么用？
它让我在成为一个“有用”的大人之后，还愿意相信，这世上有些东西 ，本来就是无用的 ，而无用，有时候恰恰是最大的用 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