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束光,从未熄灭
外婆的书桌抽屉里,藏着一支英雄钢笔 ，笔尖早已磨秃 ，笔杆上的漆也剥落了大半，可每次我去看她，她总要颤巍巍地把它拿出来 ，对着窗外的光看上好一会儿。
“你太姥爷留下的 。 ”她说 ，“那年他走的时候，我才六岁 。 ”
太姥爷是私塾先生,1942年 ，鬼子扫荡到镇上那天 ，他把《论语》塞进墙缝，拎着这支钢笔出了门 ，再没回来 ，外婆说，她只记得父亲弯腰在她耳边说了句：“识字的人 ，得把灯点着。”
那之后,外婆再没上过学 ，她嫁了人，生了孩子 ，在灶台和田埂间忙活了几十年 ，可每到夜里，她总在煤油灯下拿树枝蘸水，照着碎纸片上的字描——那是她偷偷从旧账本上撕下来的 ，我妈说 ，小时候常看见外婆对着灶膛里的火光念念有词，走近一听 ，是在背“学而时习之”。
我上小学那年,外婆搬来我家住 ，她最稀罕我的课本，总等我写完作业 ，拿过去一页页翻 ，手指头顺着字行慢慢划，嘴唇无声地动着 ，有次我教她认“光 ”字 ，说：“上面是小火苗，下面是腿 ，火苗站着跑 ，就把黑屋子照亮了 。 ”她愣了一下，忽然笑了：“你太姥爷也这么教过我的 。”
后来我读《论语》，读到“君子不器 ” ，跑去告诉她意思是人不能像器具那样只有单一用途 ，她正在剥毛豆，头也没抬：“这话你太姥爷也说过 ，他说教书匠不能只会教书 ，得让学生把自个儿的灯点上。 ”顿了顿，又说 ，“他走了以后 ，我有时候想，他点的那盏灯 ，是不是也灭了 。”
我没说话,因为我看见她身后书桌上 ，那支钢笔静静躺在夕阳里，笔尖上一点反光 ，亮得像一滴油灯的火 。
去年外婆走了,收拾遗物时 ，我妈在她枕头底下发现个蓝布包，里面是那支钢笔，还有张从烟盒上撕下来的纸片 ，上面用铅笔歪歪扭扭写着：“人之生也直 ，罔之生也幸而免。 ”最后两个字描了又描，笔画都洇开了 。
我妈看着看着,忽然哭出声来 ，她说她想起来了 ，自己小时候有回发高烧，外婆整夜不睡 ，一边拿湿毛巾敷她额头 ，一边轻声念这段话，她那时候不懂什么意思 ，只觉得那些字像萤火虫 ，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 。
我把那张烟盒纸夹进《论语》里，现在每次翻到《雍也》篇 ，都能看见那行歪斜的字 ，外婆一辈子没正式进过学堂，可她用树枝 、用水渍 、用烟盒纸，到底把太姥爷那句“把灯点着 ”传下来了。
那束光,从未熄灭 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