牧童怎么了
牧童怎么了？
这个问题若搁在一千年前,大概会被人笑掉大牙 ，牧童能怎么了？无非是骑牛背吹短笛 ，短笛无腔信口吹，吹累了往草地上一躺 ，看云卷云舒 ，等日头西斜，赶着牛回家吃饭 ，那时的牧童 ，是诗里的闲人，画里的点缀 ，是“借问酒家何处有 ，牧童遥指杏花村 ”的那个随手一指，指完就消失在烟雨里，没人在意他后来去了哪儿 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,现在的牧童 ，出事了 。
出什么事了？他不见了。
上个月我回老家,路过村东那片荒了多年的坡地 ，看见邻家七岁的豆豆蹲在田埂上，拿根树枝戳蚂蚁窝 ，我问他：“放牛呢？ ”他抬头翻了个白眼：“叔 ，我家没牛，我爸说养牛不如跑外卖 。”我说那你蹲这儿干嘛？他说：“我在等无人机撒农药 ，我奶说撒完我就得回去写作业 。 ”
你瞧,牧童被无人机取代了 ，那“牧 ”字，从前是拿鞭子赶 ，现在拿遥控器按 ，豆豆他爸在县城跑美团，一天跑四十单 ，比家里那头老黄牛一年犁的地还多 ，老黄牛早卖了，卖给镇上的汤锅店，现在估计已经变成牛肉面 ，进了哪个打工人的肚子。
可你要以为牧童只是丢了牛,那就想简单了 ，他连“童”都快保不住了，豆豆的暑假日程表我看了 ，密密麻麻跟地铁线路图似的：早上奥数 ，下午英语，晚上编程 ，中间插空跳绳打卡 ，他奶奶在旁边抱怨：“放假比上学还累，天天得接送四趟 。 ”我说那让他歇一天呗 ，老太太瞪眼：“歇？人家娃都在学 ，你敢歇？歇一天就掉队 。 ”
得,牧童不吹笛了，改吹英语口语了。
更有意思的是另一个“牧童” ，我城里的外甥女 ，今年十岁，养了只猫，取名“牧童 ” ，我说这名字新鲜 ，养猫叫牧童？她说：“因为它牧我啊，我每天给它铲屎 、喂粮 、梳毛 ，它躺那儿指挥我干这干那 ，这不就是牧童？牧着我这个‘牛’ 。 ”我倒吸一口凉气，心说这年头连猫都当上牧童了 ，真正的牧童反倒成了铲屎的 。
话说到这儿,你大概明白牧童怎么了 ，他没怎么，就是被时代卷走了 ，牛不用他牧了 ，地不用他看了，他得去上补习班 ，得去学编程 ，得跟城里孩子拼起跑线，偶尔出现在作文里，还是老师布置的《田园风光》 ，他得硬着头皮编：“我骑着牛 ，吹着笛，夕阳真美啊。”其实他连牛屁股都没摸过。
可你要说牧童彻底没了,也不对 ，傍晚我溜达 ，看见豆豆偷摸从补习班溜出来，蹲在小区花坛边 ，拿根冰棍棒逗一只流浪猫 ，夕阳打在他脸上，他笑得跟朵花似的 ，那一刻我突然觉得 ，牧童没死，他只是换了个地方蹲着——从前蹲牛背上 ，现在蹲花坛边；从前牧牛 ，现在牧猫；从前吹笛子，现在舔冰棍 。
牧童怎么了？牧童挺好的，就是牛没了 ，笛子丢了 ，他得赶在补习班下一节课开始前，蹲那儿多乐五分钟 。
五分钟够干吗？够他当五分钟牧童 ，剩下的时间 ，他得当豆豆。
